娄烨

 与威尼斯影展最佳导演张元同属北京电影学院85届的娄烨,从94年推出第一部剧情长片《周末情人》,并在东京、都灵的国际知名影展中露脸后,就已成为大陆第六代导演的代表人物之一。這批新生代走出了陈凯歌、田壮壮、张艺谋等第五代导演,以黄土地、寓言体、中国情调吸引注意力的特色,各自以其独特的个人化意念,表現出自由的创作风格。而娄烨的这部新作《苏州河》,则仿佛在宣扬着他是第六代导演中,最具e世代气质的一位。

 年仅35岁的娄烨,出生于上海,从北京电影学院毕业后,拍摄了不少短片,也担任多部电影的监制与编剧。不到30岁,他便得以拍摄第一部剧情片《周末情人》,這部作品得到了德国曼海姆─海德堡影展法斯宾达最佳导演奖,让他在国际影坛中崭露头角。96年他的《危情少女》在美国UCLA影展放映,同样也颇得好评。而后,他在德国资金与影展单位的支援下,以独立制片的模式,拍摄了《苏州河》,而這部影片果然也在众人的期望下,成就斐然,先是夺得鹿特丹影展最佳影片金虎奖,而后又在巴黎国际电影节中拿下最佳影片与女主角奖,让娄烨成为张元之后另一位具国际知名度的第六代导演。

 许多影评盛誉,《苏州河》中的摇晃镜头、第一人称敘事的拍摄手法、两段式剧情发展,还有角色形象的塑造,都十足有《重庆森林》中以爱情故事反映时代风貌的味道,也因此娄烨有了「中国王家卫」的美誉。而另有影评指出,《苏州河》中两个面容相仿的少女,爱情与生命因机遇而交会,更宛如奇士劳斯基《双面薇若妮那》的变奏版。

 对于娄烨来说,拍摄一部关于上海─以及苏州河─的电影,一直是他的心愿。「每个城市,就像每个人一样,穿著各式各样的服裝,有各式各样的面貌。上海有八百万的人口,它是处于一个不断变动的文化之中,唯一不变的是苏州河,她哺育著这个城市,她是这个城市的源头活血。」娄烨说,「对我而言,当你直接望着她的時候,你可以看到你童年时的老朋友,以及一个你从小长大其中的城市风貌。而你的生命轨迹,会随着河水在你面前流过。」

 「这部片是以『我』(一名摄影师)的观点来拍摄。因此这部关于现今大陆年轻人的电影,既非以一个外人的观点来叙说,也不是一个年轻人向外人的陈述。『我』/叙述者/摄影机,陷进了他自己的故事里,于是当他望出他的窗外时,他也探进了自己的心底。」娄烨说,「而当一个故事完结之时,一切又恢復正常。唯一的差別是,你不再以镜头的主观角度去看事情。」娄烨在本片中实验的主观镜头,以及虚实交错的手法,构成的意义或许也就在此吧!

《苏州河》访谈录

被访人:娄烨
采访人:Norman Brock / Placidus Schelbert
地点:柏林
时间:2000/2/12

1) 你呈现了一个你的上海,那么这个你的上海和现在的现代化的上海有什么关系?
每一座城市对我来讲就象每一个人一样,被各种各样的好看的衣服打扮着,可是我想去看的是衣服后面的东西,身体,还有血脉,苏州河就是这座中国东部最古老的而且也是目前中国最现代化的大城市上海的血脉,它实际上就象是一种人的情感。

2)你影片中的那些年轻人是否就是今天中国新一代人的代表?
  在这部影片里,我在试图表现这样的一种今天中国大城市的年轻一代人的生活状态,试图从一个电影制作人的角度去观察这样的一种状态,有趣的是这个电影制作人实际上也是这一代中的一员,所以实际上观看者和被观察者成了一回事,作为一个电影制做人,你很难用一部80几分钟的电影去概括一个国家的年轻一代人的生活状态,尤其这是一个人口众多的国家,但是你可以表现你视线范围内的事情,那些你看到的感受到的状态,故事和情感,有时侯你会看到一些动人情感的东西,有些时候这些情感的东西也可能来自于你自己。

3) 你怎样来处理影片中的"我"?
  混淆三个概念:作为"我"这个人物、作为一个从事影像的人(摄影师或者导演)、和作为摄影机本身。 4) 在影片的有时会感到你相信一种浪漫,有时有发现你很悲观主义,你认为有真正的浪漫的爱情存在吗?
  我嘲笑这样的一种浪漫,因为这种浪漫只有发生在摄影机前,发生在电影里,我坚信生活中有真正的爱,但是我觉得可能会越来越少,以至于需要我们用一些幻想,空想来努力地将这种爱小心地延续下去,

5) 告诉我们一些苏州河在影片中的意义?
  苏州河自古以来是一条上海著名的肮脏的河,它构成了另一种涵义上的上海。对我来讲,更赤裸裸,更真实。

6) 美人鱼的因素来源于西方的文化,你使用美人鱼的这个细节有什么含义?
  在今天的中国城市,你很难找到纯中国的东西,你到处可以看见麦当劳,可口可乐,真正纯中国的东西可能你只能从电影中找到。实际上是:今天的中国也许就是"不中国"的。

7)能再进一步谈谈美人鱼吗?
  "美人鱼"在影片中是一个重要的元素,就象那瓶酒一样,就象美人鱼的打扮(金黄的头发,白色的皮肤)这实际上就是今天的中国,许多西方的文化进入到中国,然后就开始产生了变化,变化成为一种跟本地区文化相互融合的新的东西,有时侯你甚至很难找到与他根源文化相联系的脉络,这就是今天的中国,人们不仅仅过春节,还过圣诞节,你看见的不仅仅是大红灯笼高高挂,你还会在大红灯笼的旁边看见圣诞树和圣诞老人,也许你会觉得"不中国"可是今天的中国就是这样,我可以只给你看大红灯笼,但我觉得这太做作,太虚假,也许你不喜欢,但是我宁愿让你看见大红灯笼旁边可能还有圣诞树,就象苏州河上可能有"美人鱼"

8)请谈谈第五代和第六代的区别?
这是一个应该由舆论和电影评论回答的问题,不过我可以随便地说说我的看法,我觉得5th,的早期作品是革命性的,随着他们的被接受和认可,他们的许多作品也慢慢地从"由衷的制作"变成某种意义上的"协议定货",即按照某种对第五代电影的期待模式来拍片,他们可能有意无意地在他们的电影中努力排除一些他们觉"不中国"的东西,可是对于今天的中国来讲,这种排除可能越来越困难,6th,或者说新一代的电影制作人可能在这方面更坦然一些吧,不过也不尽然,所以对我来讲第五代和第六代不仅仅是一个年龄界定

9)你喜欢哪些导演?
  我可以写出很长的一份导演名字,还有很长的一份片名。他们都对我电影有深刻的影响。

10)请谈谈《苏州河》制作情况以及中国的影检?
  《苏州河》开始于一个合法的电视影片的制作,然后,在获得资助之后得以成为一部长片,关于中国的影检我不想多谈,以前也谈了不少,我只是觉得这个影检对于电影制作人,和影检官员都是一样的累,它是一个过时政治的遗留产物,它不利于中国电影的发展,不利于中国电影的创作,这是显然的,今天,实际上每一个中国电影导演都会碰到这个古老的问题,而每一个导演和影检官员,都意识到需要去改变,而实际上,它是不断地在改变,但这改变太慢,这改变显然的还不够。 11)你不想多谈影检是否有些担心,或者是你害怕?
  可以这样说,我担心,担心由于一些理解上的误差延迟中国影检制度的改变速度,我也害怕,害怕由于我对影检的言论,使《苏州河》在中国的影检过程复杂化。因为对我个人来讲,中国上映《苏州河》是至关重要,《苏州河》讲的是中国的事,他应该在中国上映。 12)我能够理解,可是非常抱歉我还是需要知道一些和影检有关的问题,比如说地下电影?当然你可以不回答?你决定。
我可以回答,对我来说地下电影客观上对影检的改变有积极的意义,至少地下电影表明了一种态度:就是我们不能等太久。

13)你反对影片具有强烈的政治倾向吗?
不,我认为任何一部影片中都无法回避政治的因素,包括《苏州河》,同时我认为,如果你真是想改变现存的体制,如果你真有勇气勇敢地站在彻底的反政府的一边,而且你真的需要反抗,那你最好别用拍电影来干这事,你现在选择了拍电影,你是一个电影导演,那么好,你就不要夸大你作为一个电影导演的政治作用。因为一部电影的政治作用微乎其微。实际我认为影检部门忽略了一个事实,就是:在中国,因为一部电影而使一个政体受到颠覆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中国的政治体制存在很多问题就象你们的国家或者任何一个国家一样,但是一部地下电影不会简单的使它改变。作为一个电影导演,面对一个政治家,你应该勇敢地表达你的观点展现你眼中的世界,但同时你也应该明白在政治层面上你的观"仅供参考",作为一个政治家,应该能够接受另一种声音,因为这是一个基本素质。 14)谢谢你回答这些棘手问题,我希望没有给你带来麻烦,我们换一个轻松的话题,谈谈你的电影风格?
  影片从叙述河流开始,然后叙述我的生活和工作,进而叙述河边的一个青年男子和一个小女孩子的爱情故事,然后随着这个爱情故事的叙述,最后发现叙述者自己也在叙述之中,我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风格,它来自于这部影片的许多元素本身,也许这并不重要,实际上有很多时候是你只能这样去拍。

11)你怎么看有人说你的电影有点象以前的一些老电影,比如说象希区科克……
  ……罗伯特-蒙哥马利、戈达尔、特吕弗、还有许多新浪潮的电影,我无所谓,不重要,电影已经有一百年了,这一百年来电影几乎尝试了各种可能性,而且现在还在尝试,我是电影一百年以后的一个电影导演,我不可能和这个电影史毫无关系,对我来讲,我本来也没有想拍一部史无前例的划时代电影,那太复杂,太累,对我来说简单一些的话就是用你的摄影机,关心你身边的人和事情,我只能这样尽力而为。你可以说我象这象那,但是《苏州河》无疑是一部我的电影,我用不着用形式手法来表明我跟别人的区别,就象我不用长袍马挂来表示自己是一个中国人一样。

16)影片中的沃特加酒来自于东欧,你这样做是有涵义的吗?
  (笑)这部影片制作了近两年时间,我认为在完成的影片中没有偶然性。

17)怎样评价与欧洲电影人的合作
  很好,我们之间没有象想象的那样有历史和文化的宏沟。我感到电影确实是一种世界的语言,通过它沟通很容易。

18)你还有自己想说的话吗?
  为这部叫《苏州河》的电影,许多我认识和不认识,熟悉和不熟悉的朋友做了许多的工作,付出了许多的努力,在上海、北京、墨尔本,在鹿特丹,哥德堡,路德维斯堡,柏林……我只是想说:谢谢!因为没有他们的帮助,这部影片不可能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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